《四色男人》連載專區

灰色男人連載試閱 (4)

作者-罔極

灰色男人封面.jpg  

「對,如果有任何打到辦公室說要找我的,就都說我已經下班了。」低沉的嗓音迴盪在個人辦公室。梁定風一手轉著筆,一邊將身體深埋在黑色沙發椅中。

「好好好,我知道妳很辛苦,下次出國會幫妳帶份禮物回來的,就這麼說定了。」梁定風知道只要帶點示好的口吻這開口,他的秘書絕對會幫他把交代的事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好。

掛上電話,梁定風揉著自己雙邊的太陽穴。頭有些發疼,齊筠霓造成的傷害還在心底發酵,但公私分明,一直是兩人間的默契。

兩人的兒女私情在龐大的家族事業中,只是滄海一粟。喜歡也好,分手也罷,齊家和梁家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動搖這數十年建立起來的合作基石。正因為知道父母們的心態,所以做人子女的,也不好去造成決裂,身為第二代,這點八面玲瓏的把戲,倒是還耍得出來。

但知道歸知道,有時候真的遇上,卻不是裝笑臉說「我很好」就能混過去。梁定風覺得煩悶,那是種不甘心,像塊石頭懸在心上,無法割捨,又不能放任不管。

手機還握在手心中,微微地發燙著。

突然,某個人名閃過梁定風的腦海,他快速地翻著電話簿,剛剛的陰霾一掃而空,嘴角則露出邪惡的笑容。

鈴響不到三聲,電話那頭隨即被接通。嘿嘿,這才是朋友嘛。

「穆~執~秘~人家覺得好寂寞啊,今晚陪陪人家好不好呀?」尖著嗓子,梁定風忍住想笑的衝動,他想電話那頭的穆子曦,應該是一臉困窘的樣子。

「……」對方沒有任何回應。

「穆……」嗯?反應怎麼跟預期中的不太一樣?梁定風決定開口再探虛實。

話還沒有說完,梁定風的耳邊即傳來另一道更令人酥麻的嗓音,「梁、定、風,你最近是嫌太無聊了嗎?」

這股寒意和殺氣,梁定風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這我說,不是大嫂嗎?好久不見,啊哈哈。」

「誰是你大嫂?我都不知道原來子曦的輩分比你高呀,梁、少、董。」

「不不不,妳知道的。齊家的人說一沒有人敢說二,更何況是齊大千金的丈夫,這可比駙、馬、爺還偉大。」

「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麼?你今天有點不大對勁。」電話那端的聲音一沉。

梁定風聽得出齊筠湉不悅的口吻。他正在思索著今晚是否該約穆子曦出來喝酒談心時,卻聽見齊筠湉說:「你等等,我把電話給子曦。」

一陣雜音,「喂?定風?找我有事情嗎?對不起喔,筠湉她……唉唷!」大概是穆子曦的大腿被齊筠湉狠狠掐了一把。

「沒事,問你今晚有沒有空而已。」梁定風恢復成原本的聲音,有股淡淡的憂傷,「原因,你知道的。」 

「好啊,那老地方見?嗚哇……」

未掛上的話筒,依稀可以傳出齊筠湉咄咄逼人的聲音,「什麼老地方?你們這哥倆好居然開始有事瞞起我來了啊?喂,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休想出門!」

後頭還有些什麼他也不想聽了,穆氏夫妻的吵架模式永遠就那一套。

梁定風笑了,他選擇掛上電話。

夏日的夕陽來得緩,但對梁定風而言,今天更顯漫長。

緩緩踱步至落地窗前,尚未熟成的夜景映入眼中──昏黃帶點紫,不均勻的灑在天空,遠處已見點點繁星,有些窗戶的燈逐漸開啟,在大樓中形成黑黃相混的一副有趣的景象。

脫下短袖的襯衫,梁定風的上臂露出了健美的肌肉線條。他決定要暫時拋下這一切的束縛,藉由瘋狂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脆弱。

隨手一丟,他打算明天再叫秘書幫他拿去送洗,至於理由嘛,隨口說說她也會以為是真的。

沒由來的,他想起了齊筠霓的笑容。雖然只是短短一瞥,但仍深刻心頭。

那朵茉莉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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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曦低頭看了看手錶,時針指著七點半。在旁的齊筠湉雖已嫁作人婦,但莽撞的個性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

齊筠湉站在原地繞著圈子。短到離膝蓋還有一大節的牛仔短裙,搭上一雙鑲水鑚的涼鞋,消暑的打扮在她身上一覽無疑。

「木頭,你跟梁定風平常都是這麼約的嗎?」齊筠湉咬著食指,艷紅的指甲更顯媚惑。

「天大的冤枉。」穆子曦維持著一貫的表情,聳了聳肩,「妳以為我是那種人嗎?」

「這個地方是怎麼回事?」她雖好奇,但也懂得該壓低聲音嚷著。身旁一堆刺龍畫鳳的人,有的看起來還未成年,但臉上脂粉比牆還厚的女孩;也有的少年頭髮或金黃或挑染,有的甚至還在單耳上穿了個耳環。

寂寞的人們,在此度過一個個的夜晚──一群一群地聚集著,在漫天煙霧中迷失自我。共同的眼神是嫵媚的,是挑逗的,是瘋狂的,是不在意的。

  整條街的店家,玻璃片片都貼上深色的紙,昏暗望不進裡頭,和招牌上的霓虹閃爍,形成強烈的對比。

  「欸,那個是不是梁定風?」齊筠湉抓著穆子曦的手臂,墊起腳向著遠方眺望。

  「不好意思啦,這個時段塞車。」梁定風滿臉堆著笑,但在看見齊筠湉後,臉色整個垮下來。

  雖說,不打笑臉人,但齊筠湉還是玩笑似地舉起拳頭直往梁定風身上招呼,「梁定風,你這是什麼表情跟態度?見到本小姐很不好嗎?」

「當然不是。」梁定風一邊笑著閃過,一邊用著責難的眼神看著穆子曦,「這個地方對妳來說太危險,龍蛇混雜的,我還以為子曦會捨不得帶嬌妻來的。」

穆子曦早就見慣了這樣的突兀場面,冷聲回道:「如果不帶著她,回家後我會更難過的。」

其實,就算穆子曦不出賣他,齊筠湉多少也猜得出為何梁定風心情會不好。

「梁定風,你今天又被拒絕啦?」她又這個字說得很壞心。

齊筠湉噘著嘴收起手勢,因為梁定風只是一味閃躲,這樣一點也不有趣。

「姊姊,妳可不可以幫幫我?」梁定風低著頭,雙手合十的對著齊筠湉祈求,還不忘眨眨眼。

但她可被這個行為嚇地躲到穆子曦背後,探頭嘟嚷著:「拜託!你這個快要三十歲的男人成熟點好嗎?我的天啊,木頭,你快把他抓走吧。」

「好啦,不鬧了。我們走吧……」梁定風見穆子曦一副猶豫要替齊筠湉出聲,還是替他緩頰的模樣,不由得淺淺笑了一下。

臉色一沉,隨後收起了不正經的態度,領著兩人往另一邊的狹巷走去。

一個女孩與他擦肩而過。

兩人視線短暫地交會,女孩的髮香隨著夜風飄進梁定風的鼻中,那是股熟悉的甜味。他的眼神並不打算多停留在她的身上,卻意外捕捉到藏在女孩眼中的絕望。

他遲疑,覺得自己應該是看錯了。不能因為自己感到絕望,所以就認為世界上的人都同他一般絕望。

「哈哈,抱歉啦,迷路了。」女孩突然揮著手,跑向離他們最近的某間店,「你們好,我就是小彤。」

年輕活潑但卻帶著滄桑,表面堅強的脆弱體。梁定風第一次對著素昧平生的人感到好奇,他覺淂自己好像聞到同類人的氣味。

一股同病相憐的味道。

「你在發什麼呆?不要亂看年輕美眉,小心我回去跟霓說你的壞話。」拉回梁定風思緒的,是齊筠湉的嗓音。

那女孩被一群男女簇擁著,很快就消失在燈紅酒綠中。

也是,不過只是個過客。不用這麼在意的,睡醒後,睜開眼,誰是誰,都已經不重要了。

「男未婚,女未嫁,妳管我。」梁定風將視線從女孩身上移開,順手撥了撥頭髮。

「嘖,我大概知道為什麼霓不願意接受你了。」

 

是間安靜的小酒吧。

和前頭的街區相比,這裡人少了許多。昏暗的燈光,讓客人和客人間看不清彼此的臉龐,也或許是這樣,所以更能安心地吐露心事。

三人選擇了一個離吧檯很近的沙發區。椅子尚未坐暖,服務生便送上了一瓶威士忌。

「說吧,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穆子曦透過玻璃瓶身,眼神有些擔憂的看著梁定風。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穆子曦無預警地開了酒,烈酒緩緩倒入齊筠湉的杯中。

「你是不是做出對不起我妹妹的事情?」搶在前頭說話的是齊筠湉。手上握著空杯,剛剛的液體已被她一口吞入肚中,「是不是因為你太晚接她回梁家了?」

「如果我真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我倒還不會這麼難受。」梁定風苦笑了下,他似乎受夠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

悠揚的小提琴聲,似低訴、似呢喃,穆子曦溫柔地再替齊筠湉添滿一杯。

「你相信嗎?那場婚姻是無效的。」梁定風將頭埋入手掌之中,琥珀色的液體現在也解不了他的愁。

「我恨她的心狠,但我更恨自己的堅持。」舉杯一飲而盡,「如果能放棄,我早就放棄了,何必等到現在?」

「都走到這地步了,我還是摸不透她的想法;但我更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為何要如此堅持,如此固執?」

「我一見到她,就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整個魂都在她身上,縱使她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但是,但是,我卻發現自已早就深深愛上她……」

梁定風的情緒像道正在宣洩的瀑布,一但找著出口,便無法停止。穆子曦一句話也沒搭,就如同以往一樣,只要等他把悶在心底的事一股腦地說出口,很快就會沒事。

「梁定風,你是不是男人啊?她不跟你回家,你就把她綁回家啊!用綁的,也要綁回去,嗝!」玻璃杯重重地撞上桌子,發出的聲響讓兩個男人都嚇一跳。

只見齊筠湉咧著嘴對著梁定風傻笑,雙手比啊劃的,神情恍惚,「木頭,你不可以跟他一樣喔!你只可以愛我一個……咕嚕……」

「我不是早就答應過妳?筠湉妳醉了,先睡一會兒吧……」穆子曦寵溺地拍著齊筠湉的頭,平穩的節拍,催促著齊筠湉進入夢鄉。

「穆子曦,你是故意的吧?」明眼人都看得出穆子曦是刻意把齊筠湉灌醉的。

「有這回事嗎?」穆子曦的眼神依舊停在齊筠湉的睡容上,「你這樣也比較好說話不是?」

有股莫名的感動在梁定風心底竄出,雖然平常齊筠湉都叫穆子曦是個不懂感情的大木頭,但這種不用明說便能知曉的兄弟情誼,讓他覺得這個朋友真是交得一點也沒錯。

「如果你是個女孩,我會認真考慮把你娶回家。」

 

       ✿✿  ✿✿  ✿✿

 

時光的流逝在此刻,是緩慢的。

梁定風已經一掃心中的鬱悶,和穆子曦談起商場上的風花雪月。齊筠湉將頭枕在穆子曦的大腿上,發出微微的鼾聲。

在那之後,便沒有再提起齊筠霓的名字。

兩盤只剩下白蘿蔔絲的生魚片拼盤,將桌子隔成兩半。照理說,這兩人的世界也是被隔開的,但卻因為齊氏姊妹,卻讓他們成了莫逆之交。

「我下次再帶你去看正妹。」夾著最後一片魚,梁定風開口向穆子曦邀約,「我知道有幾間,出沒的素質都不錯。」

「這種眼福你自己慢慢享,我有筠湉就夠了。」穆子曦細心的調整一下蓋在齊筠湉身上的薄外套,深怕她著涼。

「嘖!」梁定風將魚片一口塞進嘴中,「你這人真的是太無趣了。除了工作和公主,你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做?」

「這是我的人生,我問心無愧就好了。不是嗎?或許你看不慣我的生活,或許你覺得我很無趣;但是身在其中,感受到快樂痛苦的人是我,不是其他人。」穆子曦的指尖溫柔地在齊筠湉的臉龐遊走,「定風,你也一樣。你越想去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可那人卻離你越遙遠不是?想一想吧,你們曾經那麼好過,一定有原因的。」

「你說的真有道理,穆大師。」梁定風用著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我越來越想跟你在一起了。」

「不好意思,我沒有這方面的性向。」穆子曦一臉嚴肅地搖頭,同時也不忘伸手拍拍梁定風的肩膀,「但我絕對不會歧視你……」

「夠了,我現在對筠霓還是很死忠的好嗎?」梁定風吐吐舌,他開始覺得穆子曦不簡單。短短一兩句話,就能讓人收起想對他開玩笑的心情。

「哈哈,時間也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我要帶筠湉先回去了。」穆子曦搖了搖齊筠湉,「筠湉,起床囉,我們該回家了。」

「唔……」頭有點痛,齊筠湉一臉茫然,竟忘了自己現在身在何處,「木頭?梁定風?我們怎麼會在這?」

「妳睡傻了妳……我等下再慢慢說給妳聽,妳錯過了不少好戲。」穆子曦輕彈齊筠湉的額頭,那種溫柔是專屬於她一個人的。

「定風,幫我扶著筠湉一下,我幫她拿東西。」

當初這兩人會在一起,梁定風也幫了不少忙。如今看到兩人如此甜蜜,梁定風心中不免感到惆悵。

擺了擺手,梁定風從皮夾中抽出了信用卡。

「走吧,我去結帳。」

 

室內外溫差有些大,雖然已入深夜,但夜風仍舊有些燥熱。

三個人影隨著路燈或長或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不過「齊筠霓」這三個字,很自然地成了禁詞,從天氣聊到政治,再從政治轉到經濟。

「你們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這條街好像越晚越熱鬧?」齊筠湉的腿還有些發軟,但是意識已經清醒得差不多。

「因為這個城市住著很多寂寞的人……」梁定風下意識地,望著剛剛那女孩進入的店。

雖然只是這麼一瞥,但那女孩的形象已經深深進入了梁定風的腦海。他也說不上為何會如此在意,或許,他只是在她身上見著了自己的影子。

突如其來的爭吵聲,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放、放開我……我不想跟你去……」驚慌的女聲竄入了梁定風耳中。

「妳這女人是怎麼回事?來這種地方不就是要玩一夜情的嗎?搞什麼矜持?」

男子的同夥圍著那名女孩,似乎她再不乖乖就範,就要用強行的手段。

「我沒有說過要跟你上旅館呀!」強忍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女孩有些後悔聽從朋友的話來這種地方放鬆一下。

她居然天真地以為,只要這樣就可以把那個爛男人忘記。

「哈哈,阿弘,你把妹的技術真爛,都還沒醉就這麼猴急。」

「唉唷,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傢伙是第一次啊。」

同夥的嬉鬧聲,讓這個被喚作阿弘的少年更覺面子掛不住,又窘又急,惱羞成怒的少年一巴掌打在小彤的臉上。

「你們在做什麼?」一道沉穩的男聲喝道。另外有人在一旁大聲喊著「警察快來,就在這邊。」做了虧心事,三名少年哪禁得起嚇?連滾帶爬地各自向昏暗的巷子逃竄。

火辣的觸感還印在臉上,眼淚像斷線的珍珠般懸掛在雙頰。她眼前一黑,頓時昏了過去。

「小姐,妳沒事吧?」梁定風輕搖了女孩的肩膀,發現毫無反應。

「欸,這小女孩該怎麼辦?她昏過去勒!」齊筠湉絞著手指,有些不知所措。

「我帶她回去。」梁定風想也沒想,一把橫抱起女孩。

「啊?」梁定風的反應出乎齊筠湉和穆子曦的意外,齊筠湉掩著嘴,「不、不太好吧?」

「什麼?我家客房多的是,不用擔心。」

「誰跟你擔心你家房間多不多……要是、要是筠霓知道……」齊筠湉急得跺腳。她哪捨得見到妹妹獨自難過的模樣?

「是嗎?她會有反應嗎?她會因此而在乎我嗎?」梁定風自嘲地笑了,眉宇間,藏著數不清的怨懟與無奈。

「這個我怎麼會知道,但是你一定會後悔的!。」齊筠湉忿忿地丟下這麼一句,便急著拖穆子曦離開。

 

熱鬧散了,人群靜了。

卻有些傷感,有些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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