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男人》連載專區

灰色男人連載試閱 (3)

作者-罔極

灰色男人封面.jpg  

─章二─

 

如果這麼做可以讓妳對我有所掛念,那麼,我願意。

 

「天呀,我是不是遲到了?」

一道高俊的身影匆忙踏過人行道上的水窪,絲毫不在乎那濺起的泥水會弄髒他的皎白長褲。

梁定風一手抓著車鑰匙,一面低頭看著手錶。分針毫不留情地步步走向約定的時刻,都怪車位難找,早知道就該選擇搭乘交通工具,省得現在一臉慌張的樣子被齊筠霓所見到。

「該是這裡吧?」

梁定風抬頭,映入眼中的是一道木框玻璃門,店門口的壁燈上掛了一個鳥型的風鈴。

黑板上頭的板書帶點可愛的樸拙,畫裡的娃兒無邪地咧嘴笑著,甜甜的糕點香味不斷往外飄出。

「真不像筠霓會選的店啊。」

推開門的瞬間,風鈴也巧合的響了起來,一聲聲,敲進梁定風的心裡。踏進店中,他才注意到,原來這間店的擺飾,就是各式各樣的風鈴。

背景的音樂是水晶音樂,不時地和著偶而被風吹響的鈴聲。空間不大,但是連小地方都很講究,看得出來老闆十分用心。短暫的午茶時光,卻能讓人回到小時的夢幻之中。

「等等,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職業病又犯了。」意識到自己開始評量起店裡的裝潢時,梁定風不免嘀咕。

齊筠霓雖沒有齊筠湉那道強烈的光芒,但是梁定風依舊能夠馬上找到她的所在位置。

「你遲到了。」齊筠霓面無表情的端著水杯,在梁定風故作悠閒地坐下時,緩緩開口。

「喔?」梁定風作勢看了看手錶,露出微笑,「如果真要說遲到,應該也不超過一分鐘吧?」

面對的,只是沉默。緊閉的唇,似乎意味著齊筠霓並不想跟著梁定風一起瞎說胡鬧。

齊筠霓垂下長長的睫毛,緊握著水杯的手有些微的發顫。

梁定風舉手給了在旁等候的侍者示意,適時化解了兩人間無言的尷尬。在侍者遞上菜單的同時,他對著齊筠霓說:「筠霓,妳什麼時候要搬過來?」

「什麼?」齊筠霓努力地掩藏語調中的情緒,只求能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

「妳明明就知道的,筠霓……」梁定風一把抓住齊筠霓的手,「這次,我絕不會再讓妳離開我了!」

齊筠霓急著將自己的手抽離,手背上卻不斷傳來梁定風的掌心溫度。有些迷惘的她,反而被梁定風握得更緊。

「放、放手……別這樣。」

她只能軟弱地靠著言語來制止,以確保兩人之間的微薄防線。

「為什麼?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不是嗎?」梁定風失望地對上齊筠霓的雙眸,口氣中盡是無奈。

「我今天就是要跟你說這件事情……」

齊筠霓正打算開口,突然從旁插進一道有禮貌的聲音,只好被硬生生地打斷,把接下來欲出口的,可能會傷害梁定風的事實吞回肚裡。

「不好意思,請問兩位可以點餐了嗎?」掛著甜美笑容,侍者用專業的口吻問著兩人。

齊筠霓鬆了一口氣地點了點頭,而梁定風只是聳聳肩,對著侍者說:「嗯,這位小姐要的是水果鬆餅套餐,附餐飲料紅茶。對了,記得要去冰雙倍糖。」無視齊筠霓詫異的表情,他自顧自的繼續往下說:「妳們這最受歡迎的餐是什麼?」

「本店最受歡迎的下午茶套餐是……」侍者一邊快速地記下剛剛客人所點的東西,一邊指著菜單,但在再度開口時,梁定風卻直接往下接著說:「那就那個來一份,附餐飲料冰滴咖啡,當然,我知道要補差價。」

迷人又客氣的微笑,意味著這場點餐應到此結束。打發走滿臉疑惑的侍者後,梁定風只是這樣笑著,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謝謝。」閃爍的眼眸,齊筠霓感到有些詫異。

梁定風聳聳肩,表示這沒什麼;「如果有一個人,從小到大都只點相同的東西,那麼想讓人不記得都很難,不是?」

語末的疑問句,聽在齊筠霓的耳裡,竟覺得有些體貼。

「我們剛剛說到哪了?」梁定風喝了口冰水,「對了,我下禮拜去接妳,這樣會不會太趕?」

「梁先生……」硬裝陌生的詞彙,齊筠霓欲言又止,「我想,這整件事情有些誤會存在。」

垂著頭,齊筠霓避開梁定風熱誠的視線。

梁定風試圖忽略掉那句「梁先生」在他心中所畫下的傷口,依舊滿臉笑意地等待著齊筠霓接下來到底想說什麼。

都已經等她這麼久了,再怎麼樣也不差多等這幾分鐘。

頭一抬,齊筠霓的雙眸正對上梁定風,下定決心似地開口:「梁先生,你知道我們……」

「我們如何?」

或許,有些話不該問。也或許,更不應該期待著什麼。

面對著這樣坦蕩的問句,齊筠霓竟感到有些踟躕,猶豫著,是否又要再度以這些謊言粉飾那顆不安的心?

突然,齊筠霓覺得自己的反應很有趣,不是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為何看到他,卻又開始思索要如何才不會傷害他呢?為了讓姊姊跟穆子曦兩人能夠互相坦白,她的所做所為在當下又何嘗不是種傷害?

可是自己,為何會在這時興起退卻的念頭?是因為,梁定風在自己的心目中,仍有著某種程度的重要性?

想到這,齊筠霓淺淺笑了。

短暫的沉默,令梁定風有些困惑。

梁定風微偏著頭,「怎麼了?都不說話。」其實,他只要能夠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便覺得心滿意足了。

「嗯……沒什麼。」微彎的嘴角,似輪新月,「我們剛說到哪了?」

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齊筠霓緩緩地拿起水杯啜飲,視線隔著玻璃,凝視著梁定風。

在她的眼神中,藏有太多太多不想被梁定風洞悉的情愫。

「就正好說到『我們』。」梁定風的笑中帶著某種獨特成熟男人的魅力,「先別談了好嗎?我不想聽到會讓人吃不下飯的消息。」

沒由來地補上一句,聽在齊筠霓的耳中卻令她發愣。梁定風對她特有的溫柔緩緩熨上她的心田,眼前的男人看似熟悉卻又讓她覺得很陌生。

齊筠霓沒有意識到餐點究竟何時被送到面前,以往滿嘴膩香的甜卻在此時顯得毫無滋味。

梁定風只是單手托著下巴,感興趣地看著齊筠霓將整壺的楓糖漿緩緩倒滿鬆餅上的每格空間。依稀中記得,從小時候開始,齊筠霓就是如此嗜甜,但她本人並非如此甜美,冷冰冰的,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你怎麼都不吃?」齊筠霓見梁定風猛盯著自己瞧,在嚥下口中的食物後禮貌性地開口。

「沒什麼,不合口味。」唯一能使他提起食慾的是那杯咖啡。或許,他只是在掙著能夠與她獨處的時間,能多一秒是一秒。

「呵呵。」齊筠霓輕笑兩聲,選擇不再往下追問。

梁定風一直都是這樣。

從未見過他拒絕人,也從未見過他接受人。齊筠霓不是不明白他對自己的特別,但她實在是無法再發生那場車禍後,還能夠敞開心胸的接受他。

到底還在猶豫什麼?現在的自己,沒有辦法給梁定風他想要的幸福,不是嗎?為何自己還無法狠下心呢?只要她開口說出來,這一切的故事就可以落幕,梁定風也能去找尋更好的伴侶。他已經在她自己身上浪費了十年,夠了,真的夠了。

「鏘!」一個不留神,齊筠霓手上的鬆餅刀掉至地面,她還來不及反應,只見梁定風一個傾身,握住了她的右手。

「妳有沒有受傷?」溫柔的語氣,梁定風眼神滿是擔憂。

齊筠霓撇過頭,彎下身去撿拾,「不過是把鬆餅刀,再怎麼樣,也不會讓人受傷的。」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推開他,「梁先生,你似乎有點緊張過度。」

「筠霓?」

「可以請你先放開手嗎?我想,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那麼親密。」齊筠霓的口氣降至冰點,還沒等到梁定風的反應,馬上就開口接道:「還記得剛剛說到一半的話嗎?」

「嗯。」輕點著頭,梁定風緩緩地把手放開。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齊筠霓那語氣中的冰涼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短暫的凍結,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吐納間,已容不下任何多餘的思緒。

「我們的……」齊筠霓可以從梁定風的眼中見到面無表情的自己,「婚姻是無效的。」

那個瞬間,梁定風不知道自己該有怎麼樣的反應才是最適當的。維持他一貫的優雅?還是歇斯底里地同她大吵一架?

「請別再自作多情地騷擾我了!」沒有大吼,沒有哭鬧,齊筠霓只是用著很平靜的語調吐露著殘酷的言詞。

梁定風搖著頭,而從嘴中洩出冷靜的回話,竟然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筠霓,這跟我們當初說好的不一樣。」

「跟原本的一樣不是?」齊筠霓語音中有些顫動。她故做輕鬆地切下一塊鬆餅,「你還不明白嗎?梁定風跟『齊筠湉』結婚,結婚證書上已經寫的很清楚。」

當時原以為只是求逼真,沒想到齊筠霓竟留上這麼一手。十年的等待,以為久違的幸福終於被自己捉住時,卻鑽了另條活路,彷彿不曾存在過一般。

「妳……」真不愧是我梁定風看上的女子!

梁定風覺得自己反應平穩得有些過頭。或許是彼此追逐了十年,心情上早已出現了某種程度的倦怠,但也更因為這麼多次的打擊,點燃了梁定風那不肯服輸的心情。

在沒有拿到兩人結婚證書前,實在很不能笑著詔告全世界,保證他已經完完全全能將齊筠霓捧在手掌心中。

「梁先生,或許我現在說的這些話不是很中聽,但是我想,這件事情已經告一個段落了。」頓了頓,齊筠霓喝了口茶,「請不要再用這個理由當成騷擾我的藉口。」

「所以,妳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我?」梁定風挑了挑眉。

雖然他不否認自己想從中獲得某些程度上的利益,除了穆子曦的幸福,當然也為了自己。

「你如果要這樣想,就隨你。」頓時覺得心痛,但早已無知覺。

「妳以為妳這樣說,我就會放棄妳了嗎?」梁定風雙手撫桌低聲喝道,不經意的力道,讓玻璃杯晃出水,濺到了布巾上。

齊筠霓咬著下唇,低著頭,眼中在不知不覺間,矇上了一層薄霧。

「這只是妳的一廂情願,筠霓。」

輕柔的嗓音,這是在他們此刻分手時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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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只要閉上眼,那年初夏的時光就會重現。

齊筠霓走了,她打算從他的生命中徹底離開。

梁定風突然覺得心情有些煩躁,窗邊的風鈴聲聽起來更覺刺耳。

他現在的心,冷到連自己都感到可怕……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的辦公室──兩張辦公桌,其中一張擺了桌上型的電腦,液晶螢幕旁是特大號的繪圖機。角落則是個四格書櫃,擺滿著各式各樣的書,上頭有個相框,只是不知道為何背對著門口。

梁定風起身,伸手將相框翻回正面。在陽光的照射下,依稀可見那是張四人合照。

梁定風嘆了口氣,眼神中滿是無奈。

照片有些泛黃,裡頭的人物雖穿著以現在眼光來說有些俗氣的服裝,但臉上的笑容卻溢滿著已不復見的幸福。

中間笑得最開心的是梁定風;在旁一臉正經的,是穆子曦;站在身後摟著兩人肩膀扮鬼臉的,是齊筠湉,而躲在最角落勉強入鏡的是齊筠霓。

淺淺的梨窩綴在那張素淨的臉蛋上,黑色的粗框眼鏡後隱藏著她所有的情緒。

「妳還是老樣子。」梁定風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中的齊筠霓,眼神中滿是愛憐。

他不只一次問自己,為何要對她如此執著?

從一開始的好奇,到深受吸引,到無可自拔。高中時代的浪漫青澀到兩人出了社會被現實所磨練,梁定風並不想去細究歲月在兩人間共流逝了多少,是10年?還是更長?

與她認識越久,就越能意識到齊筠霓總是刻意隱藏自己的價值;但對他而言,齊筠霓就像朵在牆角邊盛開的純淨小花,雖不起眼,但在濁世中更顯芬芳。

梁定風將相框翻至背面,上頭用著美工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友誼長存」,日期停留在十年前。

他笑了。

友誼長存?他心裡很明白,他對齊筠霓要的,不只是友誼。

如果十年前的自己知道現在會變成這樣的局面,那麼在當初,他是否就該坦承自己的情感,而不是死要面子只為了無聊的賭約?但這些都只是假設,就算可以從頭來過,又如何?

只會惦記著如何能展望未來?

縱使在等待她回首的過程中,往往將他鞭得遍體鱗傷,但他卻不曾後悔過。他相信,總有一天,自己一定能夠打破齊筠霓在兩人中間所設下的藩籬。

 

       ✿✿  ✿✿  ✿✿

 

晴空萬里,午後陽光的威力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沿著人行道,城市裡瀰漫著獨有的熱氣,彷彿整個城市被夏日特有的悶熱所籠罩著。

路上的行人形形色色。

有位婦人牽著孩子,滿臉笑容地過著馬路,嘴裡似乎嚷著今天晚餐的菜色;另一頭有位穿著西裝、梳著油頭的男子,一臉愁雲慘霧地提著公事包,或許剛被上司或客戶責罵;而身邊正和她一塊兒等著紅綠燈的年輕女子,正焦急地猛看手錶,大概是快要遲到了吧?

齊筠霓隔著鏡片,默默地觀察這個世界。她能夠透析別人,卻無法瞭解自己、面對自己。

她見著了齊筠湉跟穆子曦兩人間的不勇敢,所以選擇了推他們一把。她見著了父親對於姊姊叛逆的無力,所以選擇了當個乖巧順從的孩子。她見著了梁定風對自己的心意,所以選擇……

選擇逃避。

嬌小的體態,齊筠霓有著跟齊筠湉相反的外表──光芒萬丈的姊姊,配上一個低調的妹妹。沒有人逼她該這麼做,但她只是覺得,有了第一名之後,誰又會記得第二名?

輕輕地吁了口氣,齊筠霓蹬著高跟鞋緩慢地沿著紅磚上的格線前進。她沒有意識到自己這樣的習慣多久了,她只是覺得很有趣。卻沒發現到,自己好像也將人生框在個四四方方的格線中,在每個行動前總事先預設好了路線,小心翼翼的沿著線走,決不容許意外的叉路。

一步、兩步,偶爾會因為踏歪步伐而讓自己有些失去平衡感。

「嘻嘻。」滿足的走完紅磚上的格線,長裙翩然舞著,齊筠霓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微笑。

她瞇著眼仰望天空,突如其來的空閒時間令她有些不知所措。打開手提包,翻出了記事本,一條條應做的事項密密麻麻地擠在每個日子下頭。

惟獨今天的下午是空白的。只見娟秀的字跡寫著:「說清楚。」

齊筠霓嘆了口氣。

說是說了,但是又真能撇清楚說明白?選擇忽略心底那抹一閃而逝的痛楚。或許早就注定兩人有緣無分,不然在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後,早該修成正果,不是?

就在要接受他的那刻,發生了那種事情,說什麼她也不能再毀了梁定風的下半生。

抽抽鼻子,齊筠霓覺得這樣的自己真不像自己,但是又如何呢?唉!真是造化弄人。

不知不覺間,齊筠霓已經步行至公司附近。徐徐微風襲上她的臉龐,雙頰更顯得粉嫩。

「不要再見面,真的好嗎?」

 

向上所有,翻印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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