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1

慘烈的攻島戰役終於落了幕。

西元1989年,島嶼名稱確立為「藍葉」;取自島上一種特殊的藍葉植物,時值夏末便會綻放芬華。同年年底,生化研究團隊的實驗工廠終於搭建完成,並且正式啟用,讓那群為數約莫兩百人的槍族孩童有了一個冰冷的新家。

  該研究團隊直屬政府,同時他們也是最先對槍族有深入研究的組織。

這座島嶼還無人知曉前,在中沙群島附近海域,國軍意外發現一艘漂流的小船,上頭搭載的正是出外捕魚卻迷失航向的槍族勇士。雙方一陣激戰,終由人數眾多的國軍勝出。他們活捉了三名槍族勇士,也為這支種族帶來不幸的開端。經過該生化研究團隊慘無人道的實驗與解剖後,他們確信這支種族能夠成為強大的戰力,這便是後來政府積極攻掠該島的原因。

西元1990年,明明是由他引領深入島域,卻也對整件事情最無法認同的航海士吳則泰,卸下了軍服,儼然成為新遷入的當地居民。

他多次運用特殊身分進入實驗工廠探查進度,發現該實驗團隊正在對槍族孩童進行文化洗革,讓他們拋棄原本的語言,建立現代社會的世界觀與價值概念。儘管那些槍族孩童多半深具敵意,但在雷厲風行的教育實施之下,他們亦不知不覺地被潛移默化。

西元1991年,沙沙廣播聲中傳來結束動員戡亂、廢除萬年國會的消息;但這消息卻沒有引起藍葉島上的風波;畢竟他們隔了一個海洋,幾乎可說是兩個世界。在這裡,永遠沒有轉型民主的時日,只會有越來越多的非人道壓榨。

西元1995年,政府高層突然傳來指示,催促槍族研究開發計畫務必加快腳步。對此,吳則泰並不清楚,也無暇去理會,因為現在的他已和那些槍族孩童打成一片。這對他來說實在是相當神奇,在接觸這群柔軟善良的天真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木訥並非天生,而是因為長年征討才逐漸養成。於是他漸漸變得活潑,也在互動裡衷心喜歡上這些孩子。

即使,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會一個個失去他們。

時序推進,來到了西元一九九九年年末。此時的吳則泰已經是一名年近六十的老人,有著一頭飽受風霜的灰髮,遠看彷彿就像是槍族一員似地徹底融入島上生活;然而他並沒有佝僂蹣跚,反而老當益壯;大概是長年於藍葉島上生活,以及心情轉化活躍,才得以維持這份生理狀態的健康。

「吳爺爺,今天也來陪我們玩嗎?」

「吳爺爺,前天小乖忽然被帶走了,你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吳爺爺,你再說些海上的故事給我們聽嘛!」

在生化研究團隊控管之餘,吳則泰總會溜去跟這群槍族的小朋友玩樂,說些老掉牙的冒險故事解他們的悶;於是他成了唯一一個能與槍族孩童交好的人類,生化研究團隊看在眼裡也感到不可思議,因為他們從未打開過這些孩子的心防。

不過也因如此,吳則泰反而成了生化研究團隊指使的工具;必要時,吳則泰甚至得擔起說服這些孩童進實驗室的角色……

當然這對吳則泰而言實在是痛苦萬分,因為他曉得孩子一旦上了實驗手術檯便是有去無回……但他又能如何呢? 假若他不給予孩子一個善意的謊言,用夢想做為包覆死亡的糖衣,生化研究團隊就會祭出更殘酷的手段,直接折磨這些孩子。

出於愛護,他也只能昧著良心、許下那些令他夜半驚醒的恐怖承諾。

而在日前,他得知了一個消息:生化研究團隊突然決定另闢場地,對五十名孩童進行大幅提升力量的實驗。該決定之倉促,就連研究負責人都不經意地暴露出毫無信心的一面;吳則泰對此自然是更加大力反對,只是他的反對也一如過去這幾年的結果─ 完完全全的被忽視,最後他也只能心疼地接受威脅。

「你們乖乖聽話噢,跟叔叔阿姨們一起過去,就能出海去看這個世界囉!」

「真的嗎? 吳爺爺,真的能搭上好大好大的船嗎?」

「真的……真的。」

「吳爺爺,你為什麼哭了?」

「因為我捨不得……捨不得你們離開啊……

「有什麼好捨不得? 你不是常常希望我們離開這裡嗎?」

「是啊,我是這麼希望……

「那,吳爺爺,以後我們還會見面嗎?」

……

「吳爺爺,你為什麼一直哭,都不說話?」

「會見面的……我們會再見面的……

吳則泰邊流淚邊擠出微笑,不斷重複「會再見面」這句話。

他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肉中,幾乎就要克制不住衝動,說出實情;但他知道不行,因為這樣對孩子而言更是折磨。

後來,他們沒有再見面。

五十名孩童進去的那棟實驗工廠,因為力量輸導出現逆流,引發了動魄驚心的大爆炸;大量輻射及化學藥劑外洩,就連生化研究團隊都不敢輕易靠近,只有吳則泰不顧警示,一邊慟哭一邊大吼著那些孩子的姓名,近乎自殺式地衝進大火延燒的實驗工廠。

在那裡,他見到比戰場還要殘酷的景象:孩子們的軀體東殘西缺,內臟、四肢到處飛濺,頭顱亦被化學藥劑潑灑、侵蝕得失去原貌。

大火中,吳則泰發瘋似地抱著他們的屍體痛哭失聲,完全忘卻自己可能命在旦夕……但就在如此險象環生的情況下,他竟意外發現一名孩童躺在角落,身上只有少處受到灼傷。吳則泰記不起他的名字,只在他的手臂上看見實驗編號「零玖」的字樣。

「零玖……零玖?我帶你出去……我帶你出海,離開這裡!」

歷經慘烈畫面而數度崩潰的吳則泰發現零玖尚有鼻息,長年以來的愧疚、心疼,累積化為一股離開的意志,在他心中成形。

「我帶你走! 你不會再受苦了,不會了……

於是在生化研究團隊以為五十名孩童全數夭折的夜晚,吳則泰悄悄偷了一艘遊艇離開藍葉島,用他那寶刀未老的航海知識,輾轉回到了臺灣。

而他的身邊,還帶著一名灰髮灰瞳的孩子。

 

〈待續......〉 

 

※此版本若與出版版本有出入,皆以出版版本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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